智力扶贫                      作者钟其诣   
                  -我在夕阳下的人生之旅第四篇
    2004年3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家里的电话铃响了，是中堂六福化工厂老板李先生打来的：
"是钟生吗？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你知道啦，自从97亚洲金融风暴以来，经商环境差了，竞争又这样剧烈。生意很难做，、、、、"话未说完就停下来了。
李先生从来对我说话都是单刀直入，有啥说啥的。今天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觉得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就对他说：
"李生，你也知道我是个说话爱直来直去的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何必这样转弯抹角地想说又不说呢？"
"对！那么我就直说了。是这样的，钟生！你在我们这间厂干了9年，工作做得很好，我对你是一百个放心，本来是想让你继续干下去的。可是因为生意难做厂里不得不考虑如何减少成本。前几天董事会研究决定，请了一个工资比较低的广州小姐到厂接你的帐。你认为怎样。"
本来我早就想走，刚好老板嫌我的工资高，炒我的鱿鱼。真是求之不得。于是很痛快地说：
"李生！你们既然做了决定，我就走。不知这位广州小姐何时来接账。"
"好！好！钟生果然是个痛快人。这样吧！你明天准备一下，后天就来交账。有困难吗？"
本来，按照行业习惯，交账前最少要有十天至半月的交接期，给卸任会计整理账目资料。让新会计了解和熟悉本厂的经济环境和账目资料。老板何以这样急呢？我想他一定以为我像某些人那样对被炒鱿鱼怀恨在心，为泄私愤可能做一些小动作把账搞乱，弄得新会计接账以后也难以工作。防人之心不可无，老板这样的防范措施也是无可非议的。所以我就立即对他说：
"好的，没有什么困难，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这几天家里有事离不开，后天就叫我的徒弟代表我去交账你看行吗？"
"你如果认为她有能力交账当然可以啦。"
其实我家里也没有什么事要办，只是觉得会计交账这样的大事正可以给她一个很好的学习和实践的机会。
我这个徒弟是我爱人娘家的侄女蒋志芳，来我们家已经三年了。还是在1998年，我们到甘肃天水市清水县温泉上王庄她娘家探亲，看到那里还是那样的贫穷、落后。她四弟的女儿蒋志芳那时正在读初中。我们看了她的作业本，觉得她的学习成绩还不错。但由于家庭经济困难，四弟表示读完初中家中再也无力供她继续升学了。当地早婚现象非常普遍，青年男女十六、七便结婚了，她若不能继续升学，唯有走当地农村多数女孩子走过的道路-尽早结婚生子，做一个相夫教子，围着锅台转的农妇以至终身。我们觉得像她这样聪明勤奋好学的女孩子应该继续升学，将来可以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材。所以答应从经济上帮助她继续升学。一位在天水市从事教育工作的老战友听说此事后，鼓励我说，能帮助一个亲友继续升学，就是对这里贫困山村的智力扶贫的一种形式。是一件好事，应该坚持做下去。
2001年8月份她来信说初中毕业后经过统考，已经被兰州一间会计中专录取了。经与兰州的亲友联系才知道，那里中专的学费相当高。而且同全国多数中专那样，毕业的学生动手能力很差。我也看过许多会计中专毕业生并没有真正掌握会计工作所需的基本知识。更不用说独立记账了。心想，她三年的中专学习，我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毕业后她还是不能独立工作。到那时我已经年过七旬，该退出工作了，想带她一下都没有机会。所以同她家里人商量叫她不要去兰州读中专了，就到这里来住到我家里，边读书边跟我学习会计业务。
这年的10月份，四弟送她到我们家里来。据说出发前村里人甚至一些亲兄弟姐妹，听说后都笑他，真傻，眼看到手的几万块钱跑掉了。
原来在他们家乡不仅保留着早婚的陋习，而且由于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未婚女子的身价可高了。嫁出一个女儿可以得到3-5万元的礼金。这几年很多女孩外出打工，从事一些简单劳动，干上几年就会回去嫁人了。家里人不仅收到她们打工赚到的钱。嫁女儿的礼金一点也不会少。而他的女孩到这里是为了学习，要是学得好，掌握了一定的谋生技能，站稳了脚跟，肯定就不会回去了。这样本应收到的几万元礼金再也收不到了。但是他为了自己女儿的前途。没有听他们的劝说，宁愿失去这笔巨额的礼金也要送她来。
看来，他送女儿来这里来，事前一定是经过一翻思想斗争才下了这样大的决心的。我于是安慰他说：
"你作得很对，为了女儿的前途，少收几万块钱又怎样。她到这里来我们一定把她同自己的儿女一样看待，而且要把我的所有本事教给她。你们对她这样好，将来她学成了，赚到了钱是不会忘记父母养育之恩的。虽然短时间内寄几万块钱是不可能，也总会有钱给你们寄回去的。你们不要看在眼前的利益，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从此她就吃住在我们家里，成了我最后的一个入室弟子。
刚到来我就给她在镇工会成人学校报了名参加会计班的培训。除此之外我觉得她今后要融入当地社会，甚至在这里生根发芽，不会当地语言是不行的。所以还买来了录音带教她学习粤语。还规定她在家里同我们讲话一律用粤语。以前我们俩口子讲话习惯用普通话，为了给她创造有利的学习环境，从那以后也改为用粤语了。就这样她边学边用，进步很快，半年后已经能用流利的粤语同本地人交谈了。2002年下半年，会计培训班结业了。她顺利地领到了会计从业资格证。经检查基础知识都已掌握了，但理解得还很肤浅所以不会运用，更不能独立做账。我又叫她报名参加了成人高中班学习，还代她交了学费。这样她就一边参加高中课程的学习，一边跟着我学习做会计账。虽然是住在我家跟我学习，她既然付出了劳动，我就不能让她白干。这时我只担任六福这一间厂的兼职会计，月薪1150元，就付给她600元，让她真正实行了半工半读。有了工资收入，她就把代交的高中学费还给我，以后每学期的学费都是她自己出的。闲时，她还给我们家打扫卫生、拖地和做一些家务活，我们也不收她的伙食钱。每当我结账或做其他会计业务时先叫她在一旁看，有时也叫她动手做一些繁琐的计算工作，以便掌握准确快速地操作计算器的能力。这样干了三个多月后，主客易位，由她一个人做账，我在一旁看。当她遇到困难又经过反复思考都解决不了时，我就引导她翻看学过的会计教材的有关部分。再解决不了时我才给她讲解，这是个什么问题，会计教材是怎样说的，为什么教材要这样讲，做账时要怎样做。遇到特殊情况时又要如何运用。再引导她深入一步，从成本核算、财务监督、国家外汇管理和税收政策这些层面去理解这个问题。就这样我把自己从事会计工作以来对会计学的理解、体会和工作经验。在工作实践中一点一滴地向她传授。她学得很用心，有些地方还做了笔记，所以用了不多的时间就能独立地解决在工作中遇到的实际问题了。
按国税部门的要求，所有的三资企业的进、出口业务，都要实行"免、抵、退"税制。这种税制不但要求电脑报税，还要做许多比较复杂的账目和报表。这些东西会计教材里没有，她没有学过。经过我的指点，到这年的年底，已经能熟练地掌握"免、抵、退"税制的具体操作方法了。而且由于年轻记忆力强、身手敏捷，她操作电脑的水平比我还要高。真是青出干蓝而胜于蓝了。
看到她这样快就掌握了会计业务，我心里非常高兴。而且对她很放心，决定从2003年1月份开始，这个厂的账全部交给她做。我还是这间厂的挂名会计。本来我想把全部工资也交给她的，但她不同意，一定要照旧两人平分。
从太平到中堂40多公里。以前一个月去两次每次一天。自从2001年实行"免、抵、退"税制后，到国税去报税对账每个月最少都要去三次。开始是我带她去的，后来路熟了又接了帐，就由她一个人去了。但我又想到她是个不到20岁涉世未深的外地少女，途中会不会出问题呢？常常从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一些外地来的少女，上当受骗被人拐卖的消息，更增加了我的忧虑。每次她回厂工作，我的心就悬了起来，一直到她回到家里我的心才放下了。
没想到她才干了几个月，遇到"非典"疫症流行。听说，中堂还出现了两个感染"非典"的疑似病例。我真担心她去那里时会感染此病，想再从她手上把帐再接回来自己做，等到疫症过后再交给她做。她却不同意。每次看着她戴着口罩踏上去中堂的路。我的心就充满着忧虑。可幸的是"非典"不久就过去了。但对她单身一人长途乘车可能出事的担心，始终都压在我的心头上。这次老板炒我的鱿鱼，正好我能顺水推舟顺利地离开六福厂，她也不用再踏上令我担忧的去中堂的道路了。
外资企业实行的"免、抵、退"税制越来越复杂。很多老会计因学不会都自动退出了。留下来的人多数都增加了工资。据一些同行的老朋友说，要想请一个会做"免、抵、退"会计账的会计，月薪没有2500元以上是不行的。但我在六福厂的月薪，五年来一直都是1150元，相比之下实在太低了。就毫不客气地向老板提出，现在工作复杂、要求严格工作量大了很多，月薪应提高到1600元。在我的坚持下李先生虽然不高兴也同意了。从2003年6月开始执行。这样我们俩人各得800元。
接到老板的电话我就想到，这次被炒鱿鱼原因，无非就是因为去年向老板提出要增加工资引起的。在老板的心目中，不管你工作多么困难和复杂，他都想付出最低的工资。所以现在能请到一位工资低的广州小姐，当然要用她来代替我了。不过我干到这个年纪。早就想不干了。他炒我鱿鱼，正好可以避免了我去向他当面提出辞呈的尴尬。更可避免他一时找不到人而挽留我再干几年的可能了。
放下电话，我就对蒋志芳说后天让她去厂里代表我向新会计交账。开始她觉得不知该怎么做。我就叫她重温一下会计教材中有关会计交接的章节。然后我们又一起研究该交哪些账、证和报表。还用电脑打印出一张清单。叫她把我的私章带上。交接时按规定在账本和清单上盖上我的私章。临走时我还鼓励她大胆去做，如遇到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给我来电话。如通电话还解决不了，我第二天再同她一起去。
她走后，我一直等到中午也没有接到她的电话。不知她遇到什么困难，又不便打电话去问。正在着急时，她回来了。未等我开口，她就面带笑容地把那张盖有我的私章还有她和新会计，以及监交人厂长签名的交接单收执联交给我。此时正是无声胜有声。不用说我就知道交接很顺利。她果然不辱使命 ，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
后来听她说，那位广州小姐是个新手，陪同她来的是一位广州某会计师事务所的注册会计师。此人开始看不起她，问她懂不懂得会计交接手续。她说懂得。又问她，钟会计怎么不来？
"钟会计家里有事离不开，今年的账都是我做的，而且老板已经同意，这件事我能做就不用他来了。"她很自信地回答。
在交账时，这位注册会计师又指着账上和报表中的一些数字问她这是怎样来的。为什么这样做。她都对答如流，滴水不漏。令对方无话可说，只要求在交接单上除了盖上我的私章外还要她亲笔签名。交接手续很快就办完。
第二天南栅的一间厂聘请她去当会计，月薪2000元，当日厂里就派车来接她去上班。看着她出门时的轻松的步子，我很有信心，相信她已经掌握了独立完成所有的会计业务的能力了。
她走后，我给李先生去了一封信。对他说，这次他从企业的利益出发为了降低成本考虑，请一个工资低的人来接账，这没有错。而且我身患脑瘤顽疾。已经做过三次伽玛刀手术，还没有根治，对体力尤其是对视力影响很大。工作已力不从心，早就想退出了。这次不用我递辞呈。他就派人来接账正合我意。不但不会因被辞退而埋怨他，还要感谢他多年来对我的关照。今后我们还是朋友，还会见面的。请他不要把这件事记在心上。
老板收到信后给我打来电话，说我这个人很有人情味，而且由于我的促成这次交接很顺利，并表示了对我的谢意。还夸奖说，真是想不到，蒋志芳才跟我学了不到一年，业务能力这样强，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我去这封信的目的，一方面是向他道别。另一方面我想起了1991年，我在某企业工作时，曾被上级公司的总经理炒了鱿鱼。八个月后又是这位总经理再请我回去工作，还为当时的错误决定当面向我道了歉 ，又大幅提高了我的工资待遇。那时我还不到60岁，身体好精力充沛，离厂后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能再回去工作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但现在我已年过七旬，身体又有病。不想再工作了。接我班的那位广州小姐，从来没有当过外资厂的会计，面对这样复杂的"免、抵、退"税制，如果她不会做，老板也许会像那位总经理那样，礼贤下士，用比较优厚的工资待遇再请我回去。面对工作过多年的企业的东主，他要说出来，不答应又不好，答应吧身体又吃不消。我过去从没对老板说过身体不好的话，而且为了让老板对我的身体有信心，还把头发染黑，造成"老当益壮"的形象。老板经常当面用羡慕的口气赞扬我这个年近七旬的人比他这个还不到六十岁的人身体还要好。所以这次在信中说明病情，让他了解我的身体的真实情况，以打消他再请我回去的念头。
果然不出所料，四月初，六福厂的出纳员王小姐来电话说，新来的会计对"免、抵、退税制"一窍不通。报表送到国税分局被退了回来。老板想叫我回去教她。我说：
"请你跟老板说明，我因为身体不好这两年的账都是蒋志芳做的，今年国税的免、抵、退电脑软件培训也是她去的，如何操作我也要重新学。哪里能教她。"
这位广州小姐不久后就被辞退了。老板当初只看到她月薪700元的一面，没想到"免、抵、退税制"下的会计工作是这样复杂，更没有想到她的业务能力如此之低。只得以月薪2000元请来一位50多岁的老会计，这位仁兄从来没有在外资厂工作过，又不会打电脑，老板又为他配了一位年轻的女助手，帮他打电脑。
后来王小姐多次打电话给蒋志芳，说老板请她休息时回六福厂去玩。那天休息她回去了，帮助这位老会计解决了一些结账中遇到的困难问题。为了表示谢意，老板还请她到酒楼里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席间当面赞她年轻有为，业务能力强。陪席的老会计更是请她以后多回六福厂玩玩。再帮助解决一些问题。
八月份的一天，接到蒋志芳从厂里打来的电话说她已完成了业余高中的学业，领到了毕业证。
这条半工半读的路她是走对了，会计证、高中毕业证都领到了。通过边工作边学习。不但学到了文化知识，说得一口流利的粤语，还熟练地掌握了会计的业务技能。更值得高兴的是，在我的影响下，她养成了业余时间手不释卷地看书的习惯。提高了阅读能力。为今后自学打下坚实的基础。我在经济上付出并不多，而完成了对她的智力扶贫的初衷，还得以顺利地从会计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真可谓是两全其美了。
          2005年2月13日完成初稿           2007年11月9日完成修改